写在前面的话

我希望你会喜欢这个故事。

写得有点仓促，只是迫不及待地想把脑海里刚刚成形的念头记录下来和你分享。

如果你愿意这么做的话。

一

再见，秦央。

再见，母亲。

再见，我曾经热爱过却又失去了的一切。

请不要为我感到悲伤。

因为此刻的我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解脱和快乐。

至少，我如今是自由的了。

二

素素从小就没有父亲。

母亲很早就生了她。因为年轻，不懂得该怎样照料孩子。只是一心想着要把素素培养得很出色，好对得起她早逝的父亲。素素很懂事，小的时候便品学兼优，深受老师同学的喜爱。或许是自生下来起就习惯了单亲家庭的生活，父亲的离去并没有给她的童年造成多大的影响。母亲是个脆弱的女人，常常动不动就发火/流泪，有的时候是由于工作压力，有的时候却是毫无缘由。素素习惯着，在母亲歇斯底里的时候，安安静静地坐在自己的房间里写作业。她不抱怨母亲，她知道比起别的女人来说，母亲的生活要艰辛很多。

高中文理分科的时候，素素挣扎了很久，终于服从了母亲的意愿，选择了理化。虽然她的梦想是做一个浪迹天涯的编辑，虽然她对于文字有着一种天生的敏感和热爱。然而，母亲反对说，学文科不实际，长大难找工作。她心里痛苦，矛盾，流了整夜的泪，想着家里的经济状况，终究还是顺从了母亲。

三

素素对于外面海阔天空的世界，有一种与生俱来的热爱。她想无拘无束地做自己喜爱做的事情，比方说，编辑文字，阅读书籍，坐在屋顶上看月光想心事，或是一个人坐火车北上去看望上了大学的表哥。所以，她才会在第一眼看见秦央的时候，就深深被他打动。

四

秦央是那种让人看到了就很难忘记的男孩子。举止之间有一种男孩独有的洒脱与叛逆，但这并不妨碍他的优秀。

他和她曾经一同逃过一次课。

就为了去城市的另一头看一场演唱会。他们俩恰好都很喜欢那位歌手，觉得他很有才气。

那是素素以为自己出生以来做过的最荒诞最大胆的一件事。

坐在公车上，素素把脸紧紧贴在窗玻璃上，出神地望着沿路的风景。

那是一个冬日的午后。阳光冰凉。路上，骑车的走路的都一样少。

秦央说，怎么看你怎么像刚脱笼的小鸟（虽然比喻俗了点，意思还是对的）。对哦，你好学生逃课，心里阿有负罪感的阿？

素素笑笑，人不嚣张枉少年阿。她心里想着，就这一次，已经满足了。

那是她记忆中最最开心的一天。

很多年之后，当素素回忆起那段过往的时候，总痴痴地盼望着时间能在那一刻留驻。

五

她看到了秦央的脆弱。秦央很怕孤单，所以他的身边总是有很多好朋友围着，真的假的。他同朋友肆无忌惮地开玩笑，相互挖苦讽刺，俨然是个会调动气氛的乐天派。很多女孩子喜欢他，是因为他表面的随和和洒脱。

只有素素，看到了他灵魂深处的寂寞和孤独。

秦央的父母常年在外地工作，和秦央的沟通很少。每次难得回家，也不过是问一下学习成绩和生活状况，其他的，他们没有精力过问，也没有兴趣知道。秦央住在已经工作了的表哥家里。他喜爱表哥一家，但毕竟是寄人篱下。

他空虚，所以就找很多很多的事情来做，发展各种各样的爱好。做数学题的时候，他觉得自己可以忘掉这个世界的存在，于是他发疯一样买了大叠大叠的精编来做，只是为了填补内心缺失的那一部分。在朋友和同学面前，他微笑，他活跃气氛，他装作自己很阳光，因为只有这样子才能交到更多的朋友。欺骗别人也欺骗自己。

六

所以，所以他喜欢素素。素素穿着白色毛衣坐在靠窗位子上的样子。她那有一点点泛着褐色的头发和褐色的眸子。他说话的时候，她静静地听，带着温柔沉静的眼神。

她仰起脸对他说，“人不嚣张枉少年阿。”带着一种孩子气的执着。冬日清冷的阳光洒在她白皙的脸颊上，很明媚。

那一刻，他对自己说，我要让她和我在一起。

七

高中毕业。

她仍旧是依着母亲的心愿，上了本地一所很好的大学的经济管理系，虽然凭她的成绩，完全可以上全国最好的大学；虽然，她对所学的专业，一点也不感兴趣。然而，她没有选择的余地，她不能把母亲一个人孤零零地扔下；她必须要保证自己将来有一份稳定的收入来让母亲过上好的生活。

秦央去了北京。临上火车的时候，他对素素说，素素你等我。让我们在一起，好吗？

对素素来说，这一句话已经足够了。她的嘴角划出一个好看的弧度。

八

母亲知道了她和秦央的事。知道秦央想和她结婚。她坚决反对。

我供你吃供你穿养你这么大，我决不让你离开我。

即便是素素的泪水也打动不了她。

妈，如果我不能和他在一起，我就永远得不到幸福。

傻话。这个世界上条件比他好的多得是。更何况他现在还没有稳定的工作，连温饱都保证不了，又怎么能照顾你？

素素终于决定，这一辈子，违背母亲一次。她迁就了那么多，而这一次，她决定不再退让。要不然，她一辈子都会后悔，都不会原谅自己。

歇斯底里的母亲把她反锁在阁楼里，那个时候她感觉自己就快要疯掉了。她担心秦央，担心秦央会担心自己。

她开始绝食，坚定地绝食，无声地向母亲抗议着。

母亲哭着求她，素素，我不过是想让你一直呆在我身边。妈妈害怕一个人过余下的日子。

对不起，妈，这一次请原谅女儿的叛逆。我要和他在一起。

母亲终于作了让步，前提是要素素和秦央一起回到这个城市来工作。

为了素素，为了这个条件，秦央放弃了在北京一份还不错的工作，义无反顾地回到了素素的身边。

 

九

因为刚工作，两人的收入都很有限。由素素提议，他们在市郊的一栋木楼里租了一间房。素素喜欢那里的环境。重要的是，她感到自己终于不再受到羁绊了。周末的时候，两人会一同去探望素素的母亲。日子过得波澜不惊，素素心里却很满足。

常常是这样，夜晚的时候，素素坐在灯下，静静地构思，读一些书本，写一点稿子（现在她终于得出一点空闲来做自己喜爱的事情了）；而秦央则画画图纸，看看电视，在不干扰素素思路的情况下和她聊聊白天工作时的趣事。有的时候，他们会一起憧憬未来的生活，一起在没有月光的夜晚在松林里散步，在寒冷的冬天一起吃自制的冰激淋。每每回想起这段日子，素素的心里，就会涌起一阵很深的感动。

 

十

单位领导很看重素素，当得知素素的特长其实在于编辑和写作时，爱才心切的他决定推荐素素去进修。

这是素素二十多年来一直在期盼着的一个机遇。直觉告诉她，她，不能错过。

 

十一

素素知道自己每晚都要出去上夜校和参加写作协会的活动，对于秦央很不公平。可是，她实在没有办法说服自己不去。她等这一天已经等了太久太久，她一直渴望着能够做自己喜欢做的事情。

她希望秦央能够在这一点上理解她。

秦央也不是不能，他也明白素素有素素的梦想。然而，他无法忍受夜晚空荡荡的房间和缺少了素素的夜晚，即使是把客厅的环绕音响开到最大也无法填补他内心的空虚。在素素没有回家之前，他几乎没有办法将所有精力集中在图纸上。年少时的孤独给他留下了太深的创伤。

 

十二

他们仍然善待彼此，深爱彼此。然而，生活正在悄然改变着。

夜校结束以后，素素开始正规的写作。由于手写的速度太慢而家中又没有电脑，灵感来的时候她就会在公司留到很晚。

秦央开始怀疑素素。尽管他知道自己不应该这么做，应该完全信任素素，但他就是无法控制自己的想法。他爱素素，然而他现在觉得素素正在一步步地离开他。

想到自己为了素素所做出的放弃和牺牲，他感到自己有权利要求一点什么。

素素作了让步。很长一段时间里，秦央在夜晚画图纸的时候，抬起头就能看到素素线条柔和的侧脸。很多年后当他回忆起这段往事，仍然有幸福的感觉弥散心间。 

 

十三

素素最终还是忍不住，继续了自己在电脑上的写作工作。

秦央的怀疑在加重着，他愈加怀疑素素和领导之间的关系。他知道自己的做法很卑鄙，但他还是选择了跟踪素素。因为如果不这样做，他就没法投入夜晚的工作。

面对着素素的质疑，秦央无言以对。

为什么要这样呢？你知道我在公司里全然是为了工作。素素淡淡地说着，眼神里并没有指责的意思。她是感到伤心，伤心秦央对自己的不信任。

秦央望着她棕色的清澈眼眸，就犹豫了起来。自尊心让他无法开口说出记忆里的伤痛，更无法让他请求素素在夜晚的时候留在家里工作。更何况，素素也并没有错。只是，如果她对他更在乎一些，就应该舍得牺牲一点自己的工作。就如同他曾经为她做的那样。

现在的素素让他很陌生。每当她看着书桌上的稿子时，眼神里就会洋溢着一种从来没有过的热诚。她有了她新的寄托，他不再是她的全部人生和依靠。

不，我一定要想法把她留在我身边。秦央这样想着。

 

十四

素素无法忍受别人对于自己自由的干涉。所以，秦央跟踪她的行为让她觉得很不自在。她意识到秦央是个占有欲很强的人。是的，她爱他，一如既往。但，这并不意味着他可以控制她的一举一动，让她随时都待在他身边。这样的日子，她已经过了二十三年，足够了。

她想日子久了或许就会好。毕竟，秦央还是个通情达理的人。自己应该也会尽量补偿他一下吧。

 

十五

日子就这样子过了两年。他们仍然相爱，就如同当初那样。

 

十六

秦央在公司并不是很得意。纵然有才华，却因为少了点家庭背景而很难获得提拔；另一方面，他发现没有素素在的夜晚，他就很难真正定下心来工作。素素自从加入了市文学会之后，就结交了很多志同道合的朋友，其中不乏很有魅力的成功男士。秦央觉得，素素要喜欢上他们，实在是太容易了。而他，要阻止这一切。素素是属于他的，他的一切。

自从在报章上发表了一些文作之后，素素在这个城市里的名声迅速地提高了，并得到了各方的好评。她的创作热情被进一步点燃了。她感到自己在沉寂了二十五年之后终于迎来了自己的一片天空。她要在这片蓝天里自由翱翔。任何力量，任何阻碍都无法动摇她的决心。她等待这一切，已经有太久了。

 

十七

他们很激烈地争吵，这是他们自认识以来的头一次。吵的时候双方心里都很痛，都在流血，却都执著者不肯让一步。

我要你留在我身边，我要从前的那个你。我要你属于我。

素素望着他，始终都没有开口。眼前的秦央，变得陌生起来。是的，她仍然爱他，过去，现在，抑或是将来。然而，如果爱要用双方的自由作为代价来换取，就成了一种痛苦，一种负担。

秦央，你完全可以放手让我去工作，这样我们彼此都会轻松很多，不是吗？

素素，我只是害怕失去你。他摇着她的肩膀，你知道吗？素素，你明白我有多么害怕失去你吗？

她摇着头，拼命咬着下嘴唇，泪水不断滚落。为什么这个世界上爱她的人都喜欢用爱来羁绊和束缚她？从前是母亲，如今是秦央。逃离了母亲，她以为找寻到了自由的天空；却不曾料到，这原本就是另一场挣扎的开端。

对不起，素素。秦央温柔地放开手，他受伤的眼神让素素心软。

毕竟他为她牺牲过那么多，为了她，他才心甘情愿地栖身这个小城镇。她亏欠他太多，却无力偿还。

 

十八

她辞了作家协会的工作，开始越来越多地呆在家里陪伴秦央，那段日子秦央果然开心了很多，在单位里也很得意，不久便被提升到了工程师的职位。

然而素素感到她的躯体背叛了她的灵魂。没有了她热爱并愿意为之献身的文学，她就如同是一具行尸走肉。她每天强装笑颜，工作，煮饭，和秦央谈论白天的事情，却很少再带有很强烈的感情。她开始失眠，开始吃很少的东西，开始慢慢消瘦，曾经燃烧在眼神里的火焰开始慢慢熄灭。在她的心里，有一种东西在慢慢死去。

她感到自己又回到了从前。被束缚着拖回那条一成不变的生活轨道。不同的是，从前还有希望，而现在，她明白自己的余生就将这样走下去。

 

海阔天空的许诺

不属于也从来没有属于过我

我的天空太小

不足以盛下那飞翔的幻梦

坠落

或许是一种自由的模拟

我终于长出一对隐形的翅膀